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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有痛苦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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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6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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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语者
唐朝晖 著
对生命元的追寻,对生存价值的探究和对如何保持人性本真、人的独立品格的思考是这一部长篇散文诗的主体。无论是追寻、探究、思考,都在经历着一个痛苦的过程,是一个为捍卫生命尊严而作出与失败、绝望、灭亡争斗的支付了全部生命潜力的挣扎、反抗、拼搏的过程,是一场在生命的尊严鼓舞和指挥下的奋战。它是悲剧性的,因而是美的。
诗的魅力就是精神的魅力。诗艺原创力也就是精神能量所产生的心智能力在与客体现实的碰撞中激发的火花,它们可能是微弱的、暗淡的,然而却能够震撼人。
“我走着,亡亲与我同行,交谈”(引自《梦语者》,下同),而“我”不能不感到意外的是,自己却是“一个陌生者”;几乎有些可怕的是,“我”已敏锐地发现那沉重的疑问,感到压抑,甚至悲怆:“谁是亡者?是谁活着?”生存状态与无生命状态濒于不可分辨,“我”发现:“许多‘人’的过程就是‘病’的过程。”
“人”作为生命存在的现象居然如此不稳定,居然无法说清“人”是在证实还是在否定生命存在的现实性。“人”已“比血更深刻地沉寂于万物的湖底”,“等待黑暗来洗劫”,一切都已注定了只能这样,“家门的钥匙”已无法找到。
但生命必须在厄难中存在下去,虽然即使在春天,“我”也只有惊叹:“谁说这是花的季节?”生命存续的愿望是如此强烈,“我”依然“走进棋盘,独自承受愉悦的苦役”,客体现实的棋局演绎着生命生动活泼的流程,强烈的存续愿望使“我坚信,水里还有几朵孤寂的仰望”。
孤寂的仰望,带给“我”的也不就是揪心的哀痛,看见的可以是生命自在,生命自为,或者生命自娱,以及生命原生性的本真展示的窘,甚至尴尬。
生命无奈,生命茫然,“我”该怎样思考?
许多疑问联袂而至。所有的疑问都具有哲学的玄妙气质。
高技术时代的人,既明白科学绝对的严整、冷静和周密,又陶醉于高技术带来的享受,高技术于是就有了宗教的神秘性。联袂而至的疑问无不饱含对生存状态的诘难和辩驳。
“我无色地听着一首空空的歌。”锥心泣血的十二个字!谁能指出:在中国新诗里,有比这十二个字更多位数的心理数值、更丰富的人文内蕴?它冷然照亮了一个多世纪以来几番狂热之后的分裂、破灭、坍塌。空空的歌引起的对历史底蕴的纵深揳入的热望是如此凶猛,以至于我们不能不把它当做叩开石门的咒语:或许来自神示,或许来自失落后的困惑,急迫的追询,凄厉的呼唤。
回答“我”的疑问,困难在于,“我”在使用我们的语言时对于它的功能,它所指称的、所证实或证伪的有很大保留,通行用语似乎已经失去客观描述的作用:“经常在半眠状态中,受她的控制而说出些天经地义的话来,只是借用人的语言时,意义全变了。”
变成了什么?天经地义地变成为一个巨大的疑问号!
这是世纪之交人类自省的艰难历程最直截了当的总结:起点在困惑中,终点也在困惑中。困惑代表我们这个时代的富有和贫乏。
没有办法回答的最大疑问是,人为什么这样孤独:“彼此陌生地走过来,彼此陌生地离开,彼此陌生的影子倒拖于地,拖得很长很长。”人与人之间滋生着一层又一层的负面影响,一层又一层的模糊的薄膜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稀稀拉拉的一个孤独的人用“无法回答”回答自己对自己的提问。多么阴沉、冷落的惨相!
“我正沿着附地而行的电线寻求宇宙的灯,但愿其间不要有裸露着的铜线,把我电毙。”谁能告诉“我”,什么地方有裸露的铜线,什么地方没有?宇宙的灯依靠电线输送的电源发光,而电线裸露就能击毙所有生物和所有生之愿望、生之自发的骚动和勇气,然而“我”还在寻找。
“我”的忧虑于是无际无涯,于是近于荒诞。人问:“那你忧虑什么?”“火在水中燃烧。”难道宇宙的灯亮在水中,水也带电?
难道我们应该相信命运?
按说,高技术时代的人类很可能被新奇、舒适的物质享受宠坏,可能失去思考的兴趣甚至能力——真的是这样的吗?至少有一部分人不这样,他们不会患流行的痴呆症,不会堕入神秘主义。以痛苦为乐,以痛苦为代价换取思考的极乐,他们是诗人。
他们发现命运的类似物,但这不是命运。把“一件无血的衣”“无可抗拒地脱掉”以后,审视“巢的状况”,审视一部很可能就是命运经典的“亡书”,那“亡书复杂而简单地叙说着一个个幻觉,一个个现实的鞭影。在亡书中,我才活着,才知道自己是一个水铸的人。”是现实的鞭影融合成幻觉呢,还是幻觉使鞭影更加生动?一个水铸的人,水有无穷的可塑性,能接纳无数种添加剂,水的适应能力可以是无所不至的。很自然,“我发现我主是我自己”同样很自然,“何须深究生死二头,截断它们”,何等壮烈,何等的气概!何生命之有?生命无所不在。
然而,现实的冷酷是无边无际的,它蛮横地覆盖一切,让人无可躲避:“睁开眼睛,我跌入另一个梦,一个浪打来。”注意,“我”在诉说这一切时完全冷静完全从容完全平淡,“我”(当然就是作者)就是在这冷静从容平淡里诗化了痛苦,诗化了不堪的生存状态,这需要多少勇气——顽强的生存勇气和顽强的艺术创造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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